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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宝马匡特家族
时间:2015-10-06 13:38:12来源:作者:林琳(Bad Homburg)
 
  8月5日,宝马家族的女掌门、89岁的约翰娜·玛利亚·匡特(Johanna Maria Quandt)在巴特洪堡家中安然逝去。大米(笔者的德国友人)得知这个消息,陷入沉默,他曾经兀自绘声绘色的那些人名和故事,我没在意过,这时一下子扑腾到我的眼前,我这个万里远涉到来的异国人,竟时空刚好,与它们迎面,在一切成为臆测的历史之前,这一刻我确信,记录下来,是我的使命,像把一个紧紧裹着的线团,编织成洋娃娃身上的小毛衣,某一天,当有人把她从时光中捡拾起来拥在胸口的时候,能闻到绒线饱吸着的蓬松的阳光香气。
  宝马汽车谁人不知?但很少有人晓得宝马匡特家族成员(Familie Quandt)并不居住在宝马公司所在地的慕尼黑,而是几代居住在与法兰克福北面交界的温泉小城巴特洪堡(Bad Homburg vor der H鰄e)。冠中(笔者儿子)的中学KFG(Kaiserin-Friedrich-Gymnasium)往上走几十米,尽头一排不起眼的小楼,面朝田野和草地,它们分别是以匡特父子命名的京特·匡特办公楼(Günther-Quandt-Haus)、哈拉尔德·匡特控股有限公司(Harald Quandt Holding GmbH)和赫伯特·匡特基金会(Herbert Quandt Stiftung)。每年圣诞前夕,楼前的松柏被装饰得光芒耀眼,高速公路上远远能望见,许多人还专程绕道来欣赏这棵全城最大的圣诞树。除了圣诞树,这个显赫的家族安静得几乎不在人们的视线中。女掌门匡特老太太居住在离办公楼不远的深宅大院里,据说她经常在小城里走动,她购物刷卡时,总有细心的收银员好奇卡上的姓氏:"您是匡特家的亲戚吧?",她总笑吟吟地回答:"那该多好啊!"
  "也许你也在街上遇到过她,同样对这个看似普通的老人不以为奇。"大米努力把自己从沉思中拽出来,片刻抬头,却又沉入更深的往事。
  "他们真的从不张扬?"联想到慕尼黑宝马博物馆神殿般的盛大和卓越,宝马家族成员的为人行事对比起来显得超乎低调。
  "最初可能并不是这样。时间生长,世人只艳羡财富和荣耀,而其实磨难和孤独也从未停止生长,如兽,他们需要自己与兽搏斗或融洽,不愿再把生命承受之轻重示人。而且,宝马家族初始的资本积累染有战争的血迹,奠基人埃米尔·匡特(Emil Quandt)一战时生产军服,第二代京特·匡特(Günther Quandt)二战时不仅生产军服,还制造电池和武器弹药,中国人不会不知道毛瑟枪吧?他的工厂曾有五万劳工在苛酷的条件下强迫苦役,至少一万人最终丧命。在德国政府的动员下,2000年,使用过纳粹劳工的大公司设立战争赔偿基金(Wiedergutmachungsfond),匡特家族并未参与,二战孽疵越发遭人诟病。逃避和缄默不是最好的选择,却是一种方式,金钱和权力也助以维护这种方式,如今即使你搜遍网络,也找不到几张匡特众多家族成员的新照片。"
  大米擦拭一下眼角。上到一定年纪,他得了眼疾,孩子们见了他,总会怔怔地盯着看,然后问他为什么总是伤心?他说:"幸福时也可以流泪呀,而真正的伤心并不需要眼泪。"
  大米的表情因为这些附加的特质而使我不能一目了然,我无法确定,他和他的初恋女友卡特琳娜·匡特(如今是Katarina Geller)有过怎样深沉的感情,那时他两尚小无猜,后来他在世界上走过无数的路,走到再也站立不起来,轮椅摇来摇去的日子,他向我讲述许多我的想象力可及或尚未可及的故事,这"英国病人"般的叙述,深邃悠远,末了,我总看见沙漠里的一袭白衣、空旷的呼唤和直朴的脚印。
  我片刻的分神并没有影响他的连贯,他指指这个被希特勒握着手的男孩说:"他就是卡特琳娜的父亲、京特·匡特的第三个儿子哈拉尔德·匡特(Harald Quandt)。纳粹的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Joseph Goebbels)听说过吧?哈拉尔德的生母、即京特·匡特的第二任妻子玛格达,与京特·匡特离婚后,遇到他,嫁给了他,生养六个天使般的孩子,每个孩子名字的第一个字母都是H,表达追随元首希特勒(Hitler)的忠心。"
  听到这里,我惊愕得有点坐不住了,戈培尔夫妇……德国的模范家庭……毒死六个年幼的孩子……双双自尽为希特勒殉葬…… 世上恐怕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杀亲例子,女主人公居然是大米初恋女友的祖母。我起身沏茶,大米抿一口,说茶味不错,我说这是难得的"正山小种",名字翻译不清楚,他也没介意:"好茶出东方",停顿一下,他说:"玛格达信仰东方的佛教,她相信这六个纯洁的孩子会转世轮回。唯一幸存的是大儿子哈拉尔德,他当时因在加拿大战俘营而逃过死劫,母亲在自杀前给他写了封信,这唯一遗书的内容,天下尽知,但我们无法揣测哈拉尔德的心情,人前他再未提起她的名字。"
  "也许他从此埋藏对母亲的思念。"我边说边忍不住打量他的神情,善慧如佛陀的他,竟差点跟戈培尔攀上亲戚。感叹世上每一次偶然的相遇,不经意之间早已有所注定。历史这张必然的网,任何一个结点都可能有多少种不同的织法,却怎么没有多一针少一针,恰恰织成该有的样子,每个人都逃不脱织匠手中的一根线。我同大米开一句不当真的玩笑:"若你真的同卡特琳娜结婚,宝马史也许就改写了呢。"他很当真地回答:"那是一定的,问题是改好还是改坏。"
  "也无所谓好和坏,比如财富是件好事,但财富带不来幸运。"大米抽出一张纸巾,又擦拭一下眼角,这种在德国成为口袋纸巾代名词的Tempo,异常吸水和有韧性,误入洗衣机,滚也滚不烂,而生命的脆弱,有时抵不过一张Tempo的坚韧。
    "哈拉尔德看上去很快乐,只不过偶尔眼神透出几分忧郁。1951年他与英格结婚(Inge Quandt-von Halem),他们生了五个女儿,卡特琳娜是长女,她从小漂亮、乖巧,又十分喜爱小动物,家人昵称与她名字音近的'卡策'(Katze意为'猫儿'),其他几个女孩也都长得美,像她们的祖母玛格达。"
    "你和卡特琳娜的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呢?"我明明看到两个半大不大的孩子,一个无忧无虑地笑着,一个小大人般"正襟危坐"。
    大米很费劲地推算时间:"我们在同一所小学念书,毕业后去了不同的中学,照片是巴特洪堡灯会拍的,大约是1964年吧,我们坐在台阶上等待灯节花车游行队伍经过。系着领带、穿着风衣的人正是哈拉尔德,他朝我们这边看过来。印象中他总是乐呵呵的,一个风趣的人,可这张照片正好捕捉到了他的另一种表情--疑惑而警觉。"
    大米的父亲酷爱摄影,大米十岁时,父亲送给他一架相机,也许正是这架相机的影响,使他日后成为一名摄影师。我问大米:"照片是你父亲拍的吧?"他回答:"不是,父亲那天不在场,拍照的人,城里的一个摄影师吧,把这张照片给了父亲。"
    "那时就有宝马了吗?"我问了一个很外国人的问题。
    "宝马1916年就有了。1954年京特·匡特去世时(大儿子赫尔穆特Helmut已于1927年因医疗事故早逝),哈拉尔德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赫伯特(Herbert Quandt)共同得到父亲的遗产并共同管理匡特集团公司,奔驰和宝马都有他们的股份,但比例不大,当时宝马经营不善,处于亏损状态,1959年开始,赫伯特力挽狂澜,对宝马进行大幅度调整,并持续增加宝马股份的持有量,十年之后达到绝对控股。哈拉尔德主要管理机械制造、电池等领域的企业,但五十年代末开始,他喜欢上了一项高危险度的运动--航空飞行,有两次甚至要带上我和卡特琳娜一起去南法,我父亲没有同意。"
    "1967年的一天,正上着课,校长忽然走进来,把隔开我一张课桌的我的好友叫过去,说了些什么,他哭着回到座位,哭着收拾书包,原来,他的父亲,匡特公司的建筑设计师,乘在哈拉尔德的飞机上,飞机在南法坠毁,两人当即丧生。"
    我张大了眼睛和嘴巴,嗫嚅道:"逃不过的生死劫......那时卡特琳娜多大?"
    "哈拉尔德再也没有回来,留下妻子英格和五个女儿,那时卡特琳娜十六岁,最小的妹妹才两个月大。本来就性格内向的卡特琳娜从此更加寡言少语。英格后来的生活伴侣是丈夫的生前好友、著名的体育节目主持人莱纳·金茨勒(Rainer Günzler),有人说,英格听从金茨勒的建议,在1970年向赫伯特提出分割家族财产,赫伯特经过反复权衡后同意,哈拉尔德家分支得到几乎全部15%的奔驰股份,宝马股份归赫伯特家分支。英格并没有同金茨勒结婚,而是在1976年嫁给了金融专家汉斯·希尔曼·冯·哈勒姆(Hans-Hilman von Halem)。一年之后,刚满五十岁的金茨勒死于癌症。英格的朋友们说,英格和第二任丈夫在一起的两年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但不知何时开始,英格受着抑郁症的煎熬,1978圣诞夜,英格服安眠药自尽,爱她至深的丈夫两天后吞枪自杀。"
    大米一口气讲出一系列的死亡,口气平缓,如静水深潭,波澜不惊却蕴藏至深。
    我叹息,又叹息。
 
 
 
  "她们五姐妹还在巴特洪堡吗?"
  "她们各自嫁人、散居各地,除了卡特琳娜的大妹妹加比(昵称Gabi)用了复姓匡特·朗根沙尔特(Gabriele Quandt-Langenscheidt,夫家是德国朗氏出版社),其他四人都随夫姓,也许是为了忘怀,也许为了逃避笼罩这个姓氏的不祥之云。"
    "她们出售了手上的奔驰股份,成立了哈拉尔德·匡特控股公司来运作金融资产,她们一年四次来巴特洪堡聚会,聊聊家庭,商讨公司投资方向和投资计划。生性活泼的加比一直是五姐妹的头儿,如果必须面对媒体,一定也是加比做发言人。匡特家族另一分支在赫伯特1982年去世后,主要由他的第三任太太约翰娜·玛利亚·匡特同一双儿女苏珊娜·克拉腾(Susanne Klatten)和斯特凡·匡特(Stefan Quandt)来经营管理宝马公司。随着女掌门的去世,宝马公司正式交到匡特家族第四代继承人的手上。"
    故事暂且告一段落,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我打算重新泡上一壶茶,在星辰闪烁中细细品味,这次,我选了大米最常喝的大吉岭。两只茶盅在手里轻轻碰触,水壶里的水沸腾又平息,我思忖,大米会穷尽余生继续追随卡特琳娜的身影,他的生命中最初出现的这个美丽而又命运多舛的女子,无论彼此多近多远,也无论老到什么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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