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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怀恩师朱白兰:洋孟姜女
时间:2016-11-22 17:15:05来源:作者:高年生教授(多特蒙德)

 

  古代奇女子孟姜女敢于冲破世俗压力,追求幸福,不畏权势、不辞艰辛万里寻夫的故事,反映了她的忠贞、勇敢和坚持不懈的毅力,被称作一段爱情佳话, 与牛郎织女、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并称中国民间四大爱情故事,千百年来一直在民间流传着。
  在现实生活中,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已不多见。今天,我们掀开历史的一角,叙述一个尘封已久、独一无二的洋孟姜女的爱情传奇。故事的主人公就是我的恩师、中国籍犹太裔女诗人朱白兰。

 

洋孟姜女万里寻夫


  朱白兰(克拉拉·布鲁姆,Klara Blum),1904年11月27日出生于切尔诺夫策(当时属奥匈帝国,今属乌克兰)一个说德语的犹太人家庭。朱白兰很早便同自己的家庭决裂。她恨她的父亲约瑟夫·布鲁姆,把他看成是一个剥削者和放高利贷者。
  1913年,她与母亲及她的同母异父兄弟一起移民到维也纳。1922年高中毕业后,她当了一阵家庭教师,然后又进大学攻读心理学,后因家贫辍学,此后在巴勒斯坦和维也纳从事新闻工作。1929年参加奥地利社会党,在《工人日报》上经常发表有关妇女解放和妇女社会状况的文章。1933年,她退出奥地利社会党,倾向共产党。1934年,她撰写的《叛逆叙事诗》获得了"国际革命作家联合会"文学奖,由此得到周游苏联的机会。此后,她决定留在苏联,1935年加入苏联国籍。
  她在苏联从事文学创作并兼任教师,还从事法国文学翻译,出版过不少著作。二战期间,作为红军宣传员奔赴前线,对德国士兵进行策反工作。
  1937年底,33岁的朱白兰在莫斯科国际劳工服务中心结识一位来自遥远东方中国的革命青年朱穰丞。共同的文学爱好、身世遭遇,使他们在患难中相知并相爱,最终走到一起。出于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克拉拉写下了一首描绘犹太人和中国人命运的诗,取名为《民族之歌》。
  当时苏联正是大搞肃反运动的时候。在这种形势下,一个外来的犹太人同一个没有护照的中国人之间的恋爱是不无危险的。尽管朱穰丞在莫斯科可以自由行动,但他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因而不得不过着隐蔽的生活。朱白兰后来在在自传体小说《牛郎织女》中写道,牛郎及其党内朋友们"没有护照,不能向外人透露自己的真名实姓或住址"。即使她自己,在他们相聚的四个月中,她也从未得知过他的地址。 除地址外,他把一切都对她如实相告。他告诉她,他结过婚并有孩子,告诉她自己过去在上海所从事的戏剧工作。而她也不对他隐瞒自己过去的恋爱史。
    后来她在复旦大学任教时对我们讲述过她和朱穰丞的爱情故事:"我们是在苏联相识的,平时很少见面。我们很快就坠入了爱河。他一直没有给我暴露他真实的身份。我问他:'你到哪里去?'他说,'我不能告诉你。'我一直在期待之中。我埋怨他,他就同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但我理解他,他是在干革命,而革命工作是需要保守秘密的。他有高度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又是那样的谦虚、温柔,我十分怀恋他。"他们的恋情只有短短四个月,但她对她一生唯一的这次幸福却充满激情。
    朱白兰和朱穰丞热烈相恋了4个月,而且每周只见面两次,就劳燕分飞。1938年4月15日,朱穰丞打电话向她告别,此后就音讯全无,神秘地从人间蒸发了。从电话里分别的那一刻起,朱白兰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是永诀!朱白兰始终认为他被派往中国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她一直在痴心地等待着她的中国爱人归来。这段恋情虽然短暂,但对她来说却是刻骨铭心的,曾经沧海难为水,从此她再也没有移情别恋, 并与中国结下不解之缘,一直到去世。
  同朱穰丞的相遇,决定了她后半生的生活。后来她在小说《牛郎织女》中描绘了这次相遇。书中的女主人公名叫汉娜·萨姆洛娃·毕克斯,是一个黑头发、高鼻子的波兰犹太人,男主人公叫牛郎。牛郎"没有护照,不能向外人透露自己的真名实姓或住址"。
    朱穰丞突然失踪了。有消息说,他被逮捕送进了西伯利亚的劳改营。但她一直坚信,朱穰丞仍在秘密地从事革命工作。她把朱穰丞的死斥之为谣传,至少她不能接受这一事实。她始终坚守她原来的信念。她认为,当初他是应召回国参加抗日战争的。因此,她也尽其所能地参加了这一斗争。她曾在诗中讴歌中国的烈士和英雄。在莫斯科,她把凡能找到的一切有关中国的材料都拿来阅读了。怀着一种强烈的爱和渴望,怀着一种坚定的信念,她写下了一首首她生命中最美的诗。
    朱白兰固执地认为,只要朱穰丞还活着,她就一定能找到他!朱白兰决计不远万里去往中国寻找她的朱穰丞。朱白兰的后半生就在苦苦寻找中度过。    1945年,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刚刚取得胜利之际,她毅然决定到中国去寻找她的朱穰丞。她绕道波兰、匈牙利、捷克、罗马尼亚,德国、法国,经过长达两年的辗转跋涉,克服无数艰难险阻,最终于1947年来到中国。她知道朱穰丞在上海有家,就到上海来找他。来到上海后,最初她生活十分拮据,一度靠借债、领取救济金度日。即使在靠着一点微薄的救济金苦度光阴的日子里,痴情不改的朱白兰也没有放弃对朱穰丞的寻找。她鼓足勇气,历尽艰难,找到了朱穰丞的妻子家。朱穰丞的妻子王季风告诉她,朱穰丞没有回来过。可是,无论王季风如何解释,朱白兰根本不相信面前这位知书达礼、温顺贤淑的女人的话。她甚至执拗地认为对方是在哄骗自己,早已把朱穰丞藏起来了,不让她见面。王季风以为这个外国女人找错了人,就拿丈夫的照片给她看。不料,她一眼就认出要找的正是此人,并恳求王季风把照片送给她。王季风虽大为不快,但还是同意了她的请求,并很宽容地留她在家里住了下来。朱白兰在她家住了整整三天,果真没有见到朱穰丞,这才相信王季风没有骗她,才无可奈何地离去。
  尽管如此,朱白兰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朱穰丞的努力。随着解放大军隆隆的炮声,救济总署收容的国际难民已陆续迁离上海,但为了继续寻找自己钟情的朱穰丞,朱白兰决心留在上海。她找过几乎所有朱穰丞的朋友,其中有袁牧之、萧三、冯乃超,还有夏衍,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朱穰丞的具体下落。
  1948年,人民解放军挺进北京。为了追寻朱穰丞,她立即前往北京。1949年1月,她到达北京。但这时她又身无分文,不得不重新忍饥挨饿。她为了纪念心爱的中国丈夫,以外国已婚女性名随夫姓的习惯,正式取名朱白兰。
  从1947年来到上海,她先后任同济大学、复旦大学、南京大学、广州中山大学教授,为新中国培养了许多德语人才。1954年6月21日,她加入中国籍,由此成为也许是唯一的说德语的犹太裔中国女作家。
  朱白兰在1954年下半年写的一份个人简历中作了这样的说明:朱穰丞于1932年加入共产党,目前的工作和居住地点不详,关于这些,她无权打听。她坚定地相信,朱穰丞正在一个什么地方从事国家的重要工作,继续履行秘密使命。
    1971年5月4日,朱白兰因肝病在广州去世,终其一生,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她在维也纳时开始撰写的、在法国脱稿的小说《战胜命运的人们》,最终没有发表。如今,这部小说的手稿正寂寞地躺在德国马尔巴赫文学档案馆内。
消失在西伯利亚的中国人
  让朱白兰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寻找的朱穰丞,究竟何许人也?他究竟到哪里去了,一直是个谜。
  上一世纪,我们很难找到介绍朱穰丞生平的翔实材料。夏衍写于上世纪80年代的回忆录《懒寻旧梦录》中多次提到了朱穰丞,说"这是一个悲剧,我希望中国近代话剧史上,不要忘记这个先驱者的名字",但也只是一鳞半爪。直到最近几年,特别是朱穰丞之女朱可常在2015年第5期《炎黄春秋》上发表了"朱穰丞:消失在西伯利亚的中国人"一文,我们才一五一十地得知有关这位传奇人物一生的真相。
  朱穰丞(1901-1943年),又名成湘,生于上海,祖籍是江苏省吴县洞庭东山。早年就读于上海圣芳济中学。中学毕业。为银行职员。1921年组织辛酉学社,后又创办辛酉剧社,编导新戏,与潘汉年、夏衍、田汉等交往密切,为中国近代话剧先驱之一。1930年8月加入"左联"。这一年初冬,他辞别妻儿,赴法国巴黎入索尔邦大学,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任中国留学生法国支部书记和旅法华侨支部书记,领导旅法华侨反帝大同盟,并主编《救国时报》,因从事革命活动,被驱逐出法国和比利时。1933年他抵达莫斯科,先后在国际革命戏剧同盟、瓦赫坦戈夫戏院和外国工人出版社工作。
  据夏衍在《懒寻旧梦录》中说:"他曾在'莫斯科小剧院'当过助理导演。1936年在苏联'大清洗'运动中失踪。从此就和国内(包括他的妻子)断绝了消息……全国解放后,他在德国结婚的一位德籍夫人到上海来找我,对我说,朱穰丞1936年离开莫斯科后,她一直认为他已经回到中国,担任秘密工作。到1955年,袁牧之才含着眼泪告诉我,朱穰丞在1936年苏联肃反时失踪,肯定已不在人间。"朱穰丞究竟是怎么死的,谁也讲不清。
  后来,萧三在文革中谈到了朱穰丞失踪的经过。在延安时,解放后担任过中华全国总工会副主席的许之桢曾告诉萧三,1938年4月15日,许之桢和朱穰丞等列宁学校的一批中国师生回国,快到中苏边境时,苏方人员把朱穰丞用小汽车带走了,从此就杳无音信,下落不明。解放后朱穰丞子女曾多次设法通过有关部门去苏联打听父亲的情况,但都因困难重重无疾而终。
  1989年戈尔巴乔夫来华访问,恢复中苏两党关系。朱穰丞子女写信,通过中央联络部转交苏联驻华大使馆请苏方查寻。1990年初,中央联络部转来一份由苏联驻华使馆交给的关于朱穰丞在苏联遇难和恢复名誉的材料,终于揭开了朱穰丞失踪之谜:朱穰丞于1938年4月15日被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以莫须有的"间谍罪"逮捕判处劳改营监禁八年,1939年5月7日被送往克拉斯诺雅尔斯克边区的诺里尔劳改营,1940年9月24日被转到克麦罗沃洲的西伯利亚劳改营,1943年1月17日死于西伯利亚劳改营。据苏方提供的档案记载,朱被捕是因当时一个被捕的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工作人员的供词说他与日本侦察机关有联系,就错误地判他"间谍罪"。这个工作人员于1938年被枪决,1956年又被平反。而苏方却没有将朱穰丞逮捕收审的情况向共产国际中国代表团通报。
  当朱白兰跋山涉水、风尘仆仆来到中国,追寻她已经消逝在俄罗斯大地的浪漫爱情时,朱穰丞已在茫茫的西伯利亚长眠多年了。他的年轻生命只延续了短暂的42年。
  又是40多年过去了,1989年1月16日,苏联最高苏维埃发布命令,恢复朱穰丞的荣誉。历史给了这位年轻的中国革命者以迟到的公正,可是,那位痴痴爱恋他、苦苦寻找他的朱白兰却没有能够等到这一天。

 

难忘的师生情谊


  朱白兰1971年去世,距今已有40多年了。每当我回想往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的音容笑貌,她那坚如磐石、忠贞不二的爱情,她对我们慈祥的关爱而又严格的教诲,永远铭记难忘。
    上一世纪50年代初,我在复旦大学外文系德语专业学习。当时复旦大学师资力量雄厚、人才济济,教我们德语的除朱白兰外,还有廖尚果、陈铨等名师。朱白兰在课堂上严肃认真,但在课下,她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她经常邀请同学去她家做客。在她的住所里,书桌上引人注目地放着一张大照片。那是一个长得很清秀的中国年轻男子。他就是朱穰丞。朱白兰对我们讲述了她与朱穰丞相爱的经过。她这种刻骨铭心的痴情深深地打动了我们,更由于朱穰丞的音讯杳然、生死未卜而令人揪心。当时我们跟她一样,还都以为朱穰丞一定已秘密回国,担任要职,因此不便与她相认。
  朱白兰在课堂上严肃认真,循循善诱,从未训斥过同学。只是有一次上课时,她给我们讲解Ski(滑雪板)一词的意思。那次上课我思想上开了小差,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讲完后,我又向她提问此词,气得她火冒三丈,狠狠批评了我一顿。当时我还搞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生气。幸亏我的老同学杨成绪低声告诉我,这个词老师刚讲过。这一次教训,我一辈子也忘记不了。这是对我的一次严厉的教育和批评,以后上课时我再也不敢思想开小差了。
  有一次写作文。那时我们刚从皖北参加土改回来。我写了一篇土改中的小故事。朱老师十分欣赏,在我的练习本上写了一大段评语,最后当然也指出了其中的不足之处。至今我还保留那本练习本作为纪念。
    1952年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工作。同年秋天,复旦大学外文系德语专业合并到南京大学德语系。有一年,南大德语系老师叶逢植出差来北京,专程来拜访我,并带来恩师朱白兰的问候。她在信中写道,叶逢植是她在南大任教时最喜欢的得意门生,而我则是她在复旦大学时最喜欢的学生,她希望我们两人相识。此前我和叶逢植并不相识,从此我们变成了好朋友,一直到他去世。
    1959年她去东柏林出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民主德国建交十周年庆祝典礼。途经北京,还请我和未婚妻苏文华到北京新桥饭店吃西餐。见面后她的第一句话是:"你又长高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后我们就没有什么联系了。后来听说她在文革中去世了。遗憾的是,她没有能够等到朱穰丞被平反昭雪的这一天。
  朱白兰恩师对我的深厚的师生情谊,始终留在我的心中,永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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