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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两厢谈(之八十四) 老床
时间:2017-01-22 17:05:42来源:作者:林栋甫(上海)

 

睡到老床上,就像扬起风帆,我不知自己会随风去向哪里……

 

  不知是听谁说的,说一个男人生病了,住进了医院,一天凌晨他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和忽高忽低的抽泣声惊醒了,睁眼一看,吓得他毛骨悚然:只见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中年女子蹲在他的床前,她们一边低声哭泣,一边磕头,嘴里还絮絮叨叨。地上点着香火,摆着几碟菜、一杯黄酒和一双筷子,还有一些糕点水果……男子惊叫起来:"你们在干什么?"那中年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抽泣;那老妇人说:"不好意思,吵醒你了!你别怕,你睡你的吧,我们过一会就走的。""我还怎么睡啊!"男子急了,"你们这是在祭死人哪,要我死啊?!"老妇人抽泣了几声说:"你不要急,听我说,她是我的儿媳妇,我的儿子去年死了,就在农历的今天,我们只是来祭奠祭奠。""那你们也不能在我的床前祭奠啊!"老妇人说:"可是我儿子就死在你的这张床上啊。"
听了这个故事,我开始担心了,这样的事情也完全可以发生在我的床前。我的床是一张老床,懂老家具的人说,这是一张清(朝)仿明(朝)的榉木雕花架子床,至少有一百年了。要这些亡故者的后人打听到这张老床的下落,纷纷找上门来祭奠他们亡故的先人,躺在这张床上的我就肯定被他们吓死了。
  这张老床我是从一家老家具店买来的--这家店好几年前就没了,不知是搬走了还是关掉了--记得我第一眼看见这张床就直愣愣傻在那里,然后鬼使神差似的径直向它走过去。
  藤编的床面,结构紧密,藤条很细很薄,整个儿床面平整光滑,极富弹性;床沿的木料很宽厚,沿口边线柔和宜人;床沿下是带弧线的底座,正面有精细的雕花;床腿的曲线尤为精当,使得厚实的床腿一点也不显粗壮;床架的立柱就如女人修长的手臂,圆润柔顺;三面围栏决定了这张床应该靠墙放置,正面开档有一米十五之宽,正好两人并坐;开档两边镶嵌花板,花形清丽精巧;整个儿架子床全由榫头连接,卸下顶部床板,每个榫头都可以拆卸和拼装。
  据说从前的殷实人家都是请名工巧匠上门来定制家具的,这张床结构巧妙,线条简练,花案雅致,无论是自己设计还是请人设计的,这个最初的东家无疑是位江南的文人雅士,他请来的工匠也一定是当时的高手;而且他的身材在他那个时代一定是特别修长的,因为这张床的长度竟有两米,一米八五个头的我哪去觅一张这样长度的老床?
  我当时不问价格就对这家老家具店的老板说"它是我的!"随即迫不及待地掏出裤兜里所有的现金放到柜台上:"这是押金。"老板笑了笑,就在床架上写了"已售"二字。好在老板与我熟识,事实上就我裤兜里那点儿现金来做押金会让人家笑掉大牙的。我的裤兜里从来只有少得可怜的现金,这是太太为了防止我犯生活错误而采取的措施,管住男人的裤兜就管住了男人的裤裆。
  太太没有阻止我买下这张老床,她知道已经阻止不了了。但她没料到我真会去睡这张床,更没料到我还要她也来睡。她说"我做不到!你想想啊,这床上睡过多少人哪,死过……哦,我害怕!"
  其实我当时也没真要去睡这张老床,本想把它放在起居室,上面放几个缎面的靠枕、坐垫,摆上一个矮几,盘腿一坐,喝茶饮酒,很有感觉。只是它太大了,会占去起居室很大一块面积,于是只好把它放进了一间卧室。当我在这老床上睡了一夜之后,我就离不开它了。莫非这张老床真的带着它从前主人的阴魂?那个(或是"那些个")阴魂与我睡梦中的灵魂很谈得来?而且它们相见恨晚?不然我在这张老床上怎么会睡得那么安宁,我的梦境怎么会那么令我神往?
  深夜,枕头上再竖起一个枕头,背靠着围栏我半躺着,在这张百年老床上从字里行间去拜会千年前的圣贤,这是我最适意的时候。我那老怀表嘀嗒滴嗒地在作响,很清脆;老床也不时地发出嘎嘎的声响,它在舒展着身体。这是我的床我的时间我的世界,在这个年代里它不合时宜,但对我来说它却很真实可信,所有的贪婪、偏见、嫉妒、仇恨都退去,一切都变得单纯了。
  圣贤的笑容和身影化开、升腾起来了,我手中的书也滑落了,还来不及跟自己道声晚安,我已经睡着了。迷朦中我脱去线衫,熄了灯,我躺下了,却又不知我是睡去了还是醒来了。我确信我已经闭上眼,眼前却是一片光亮,亮得那么通透,以至于我无法辨认出眼前景物的形状,说不出它们是什么;我努力再睁开眼,眼前只是漆黑一片。黑夜里我闭上眼才见到了光明,光明里有不可名状的美景。
  躺在这张老床就像坐上了阿拉伯飞毯,我去过太多的地方,有些地方去过又去了,以至于我认定那些梦境在现实世界里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离我不远,骑上自行车就可以找到。好多次我从梦中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要去找那个地方"。
  比如那个羊肉街。好几条狭长的小路都通向那个三角形的街区,那里总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都为羊肉来,这个街区的家家户户都是羊肉店脯。每家店门都敞开,灶台上热气沸腾,羊肉香味扑面而来。店堂里一张大桌子,所有客人围坐共享。从这家店铺你可以走到另一家,气氛和环境几乎一样,店堂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羊肉也都是清蒸或白煮,可惜我还没机会吃上一口。我总是从这家走到另一家,不知谁家羊肉最好,好不容易坐下了,羊肉也上桌了,我醒了。
  比如那个城堡村。那是我出门总要经过的地方,两排连体的城堡,中间有一条溪流经过;城堡墙体是古老的石块砌成的,上面是密密的青藤叶子,墙脚和地上都是厚厚的青苔;每家花园里种着大叶的植物,盛开着一簇簇艳丽的黄花;城堡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沙丘,越过它就是海滩,海浪很高,环顾四周,那里总是没有人影。
  比如那午夜"飞行器"出租车。我的太太还是那个二十出头的"淞岚妹子",我也依然是那个没成家的浪荡青年,每当我把她送回家我自己就不知道如何回家了。  在没有路牌的空荡荡的马路上,黑夜里偶而出现的出租车也总是在远处的街角拐弯了,从来看不见我招手,从来不驶向我。那些出租车也似乎只有午夜时分才会出现,它们的形态不象是人间的汽车,车身圆圆扁扁的,两边还有凸出物,像是臂膀,伸展开就可以飞。我有几次发现我已经在出租车里了,里面挤满了人,谁都不跟我说话;车厢里有很多奇怪的角落,里面总是有人占据了。
  再比如说那个"出国码头",它在复兴岛公园附近。这个复兴岛公园应该是真实存在的,我曾经和我过去(认识淞岚以前)的女朋友一起去过。记得我们带去了罐头食品和瓶装果汁,我们坐在草地上。我记得我还带了一本书,可我不记得为什么我要带一本书,谈恋爱还要带本书吗?是为在那姑娘面前扮演一个爱读书的人?我不知道。上那个码头要爬上爬下经过好几个通道,上那艘出国的船要踏过好几块跳板。我说不出来那船是开往哪个国家的,我根本就没有上过那艘船。码头附近有一个很热闹的街市,很多店铺和摊位,吃的玩的什么都有,我总沉迷在那里,船已经开走了。
  睡到床上,就像是扬起了风帆,我不知自己会随风去向哪里。每当我醒来时,好像是刚刚回到床上。将醒还没醒来时,我常常疑惑,自己到底睡在哪里?头脚冲着什么方向?房门和卫生间的门在哪里?我是醒来还是活过来?
  太太至今没来睡过这张老床,我不愿说是因为这张老床我和太太分床睡了。事实上我也从没离开我太太,分床并不耽误同床,只是需要"开会"的时候,我得去她的床上。我想我太太应该感激这张老床,自从有了它,她不必再忍受身边这个男人(尤其是在他酒后)的呼噜声了,她不再需要戴眼罩来躲避老公夜读的灯光,她也无须担心老公会在清晨时分钻进被窝来搅醒她的睡梦了。相守了30年的老夫老妻睡前亲搂一下、道声晚安,醒来时会合在茶水或咖啡里,这要比同床共枕却老死不相往来好多了。
  无论这张老床上曾经睡过多少人、睡过什么样的人、死过多少人、死过什么样的人,这床没死,它继续活着,我死后它还会活下去。生命在这张床上延续着,这床也着鲜活的生命。睡在这张老床上,我被神庇护着,我为我爱的人保全着自己。睡在这张老床上,依循先哲的教导来反省自己的德行,我为神明守护好自己,既然我的生命是神明赐予的。
  我不知道我还会在这老床睡多少年,神明迟早要把它所赐予的收回去,我只希望我能在这张床上被死神带走。
  现如今,能死在自己的床上已经是一种幸运;在今天这个世界,所有活着的人都是暂时的幸存者。
  要是今年冬天,我和太太、女儿像以往一样,在柏林的圣诞市场上喝着热红酒,吃着烤香肠,说不定我们就命丧突如其来的大货车的车轮底下了。
  那些掌握着各自国家命运的人们聚在一起开会,旗号高举口号高喊,眼下自己国民的切身利益和生命安危他们却视而不见;就连德国这样一个国家,民选的总理都可以不问问民众同不同意、也不问问自己有没有能力保护国民的安全,就把国门打开了……
  我女儿寒假之后还要回到柏林。
  我的心里装着女儿,老床护佑着我,她也被护佑着,无论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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